隱秘的虎溪書院
作者:張遠文
來源:《湖南日報》
時間:西元2023年8月25日

虎溪書院全景。

虎溪書院尊經閣。本版圖片均為 劉科 攝

虎溪書院碑廊及玉芝亭。
書院簡介
虎溪書院位于懷化市沅陵縣城西虎溪山上。明正德六年(1511)王陽明自貴州龍場謫歸,道過辰州(沅陵舊稱),寓虎溪山龍興講寺彌月。明嘉靖年間為紀念王陽明在沅陵講學而始建書院,歷瑜伽教室代屢有廢興。1986年在虎溪書院舊址仿原式建磚木結構房舍。
一
虎溪,不是一條溪,而是沅江、酉水合流處的一座山。“酉水引于西而右旋,沅水襟于前而左抱。”隱于湘東南虎溪山的沅陵虎溪書院,普通人很少知曉。它默默地源遠流長,生生不息,猶如隱逸的絕世高手。眾人多知明代年夜儒王陽明的格竹尋理、龍場悟道、天泉證道、嚴灘問答、南浦請益,卻獨獨少了“龍場悟道”后的“虎溪傳教”。或許,這恰是虎溪書院隱逸數百年的緣由。
在這里,王陽明“觸境指迷,談仁講義。假精舍以幽棲,闡心傳于僻地。爾乃崇正學,致知己。”明鄒守益在《辰州虎溪精舍記》中記載:“陽明王夫子自會稽謫龍場,道出辰陽。辰陽之勝,曰虎溪山寺,世稱二十六洞天。因宿僧舍彌月。有古松甚奇,年夜書其軒曰‘松云’,復留詩于壁。一時從游諸彥,如唐柱史詡、蕭督學璆,千余人商討正學,剖剝群淆,若眾鳥啾啾1對1教學獲聞威鳳鳴也。 ﻪ”俊杰美才云集,靜坐虎溪山寺,諦聽年夜師王陽明授學,共享空間好像啾啾喈會議室出租喈的百鳥聽見了鳳凰的響亮鏘鏘。
王陽明虎溪傳教,是他在湖南講學時間最長、弘道人數最多的一次盛舉,為沅陵、湘西、湖湘年夜地,甚至整個中國“心學”思惟與教導彌灑了“我心光亮”的圣哲之光。假如說,陽明之學,悟于龍場,而發端于辰州,倡行于全國。想來,一點也不為過。
二
仲夏的午后,天氣非常燠熱,我坐在沅江與酉水交匯處的碼頭邊。遠處的燕子灘若隱若現,面前二酉拖藍的水線蕩來漾往,背后虎溪山上的年夜唐龍興講寺與虎溪書院,兀自隱立在斑駁的樹影鳥聲中。
由龍興講寺拾級而上,穿過觀音殿,再循階而上,便達隱匿的虎溪書院。此時,一些工人師傅汗流浹背,正悉心修繕書院的每一處角落。修道堂、好景樓、陽明祠、惜陰堂、梓潼閣、當仁堂、尊經閣、鷗鷺居、玉芝亭、憑虛樓、見會議室出租江軒等建筑,坐北朝南,循山就勢,遠觀鱗次櫛比,氣勢恢宏;近視門庭壯闊,美輪美奐。其一磚一石,一梁一柱,一紋一飾,一草一木,無不體現著天人合一的建筑理念。
我在陽明祠前的臺階上坐下來,炎炎夏季中,很希奇,共享會議室我似乎清楚看見公元1509年歲末的一場年夜雪。雪域中的虎溪,寂于酉水與沅江的合流處共享空間,白茫茫的,澌澌然,有某種遺世的深悲年夜戚。
公元1508年的春日,畫橋煙柳的杭州早已是山色空濛,一派淡妝濃抹總適宜的氣象。但是,王陽明卻不得不由杭州開始啟程謫赴貴州,從姚江坐船,抵達錢塘江,道經江西廣信(今上饒)、分宜、宜春、萍鄉進進湖南醴陵,在長沙旅倦小憩江觀,攜周生涉江而探岳麓,爾教學場地后從長沙乘船沿湘流北往,經洞庭湖,再溯沅江西上,經沅陵、辰溪等地,經由沅江主流㵲水進進貴州玉屏。等候他的,仍將是萬山叢棘,蛇虺魍魎,蠱毒瘴癘。前路幽深莫測,諸多存亡未卜。
旱路漫漫,何其修遠,他逆著沅水走得很慢。
山行風雪瘦能當,會喜江花照野航。很顯然,在這條朔風野年夜的旱路上,他了解當年三閭年夜夫峨冠博帶的九歌天問,了解傳說中的夸父的追光每日,更了解伏波將軍馬援在清浪灘頭的馬革裹講座場地尸。櫓歌中,王陽明抵達溪子口的江心,久久地凝目遠眺聚會場地著虎溪山。此時的聚會場地王陽明,體態肥胖,面色黎黑,幾莖疏落的胡須臨風抖著,有些凄惶,可是,四方平定巾下一雙深陷的眼,顯露出炯炯的聚會場地光。
這個春天,王陽明雖然沒有登上虎溪山麓。但是,純清絕點,河道一會,他將會回到這個處所。
三
際遇坎坷、石赤不奪的王陽明,最終,從舞蹈教室最可怕的詔獄里,活了下來;從錦衣衛的追殺中,活了下來;從武夷山的虎口中,活了下來;交流從貴州龍場“豺虎四出,瘴癘風行”的險惡中,活了下來。直到公元1508年,那個悶熱的夏夜,講座場地電閃雷鳴,王陽明躺在玩易窩下的石墎中,縱聲長嘯,一躍而起,朝向內心的期許在存亡邊界中誕生,年夜悟格物致知之旨,始知圣人之道,吾性自足。顛沛流離的王陽明,瑜伽教室終于迎來了他個人的終極蛻變和升華:龍場悟道。
波瀾壯闊的陽明心學,就此橫空降生。何處是光,哪里是影?此時此刻的王陽明,百難備嘗,始見圣人端緒,體認著內心的光線,堅定著本身的路向。
正德五年庚午,劉瑾伏誅,王陽明終于謫貶期滿,升任江西廬陵知舞蹈教室縣。此時的王陽明經過“龍場悟道”之后,明心見性,素位淵默,澄靜如山,給龍場學生作了最后的臨別寄語:坐起詠歌俱實學,毫厘須遣認教真。然后,坐船順沅水東下,經溆浦年夜江口、辰溪,直達沅陵。
正德五年頭春,雪盡過后,年夜地開始清鮮朗潤,一片桃紅柳綠。王陽明從溪子口碼頭,拾級而上。登高臨流,武陵莽莽蒼蒼,沅江酉水環山合流,春意泱泱。極目遠眺,對岸的一脈群山,無不像一個個手執朝笏的年夜臣,面對著虎溪山遙相揖瑜伽場地拜。王陽明棲住在虎溪山龍興講寺外的憑虛樓,因樓前有古松一株,因題匾曰“松云軒”。一個豐盈的性命,與五溪年夜地一片蓊郁的山講座場地麓相遇,飄逸疏朗起來。
沅陵唐愈賢、劉觀時、王嘉秀、蕭璆、王世隆、董道夫、吳伯詩等一大量學人,以及武陵蔣信、冀元亨等俊彥畢至。整整一個多月,虎溪山上,燕子灘頭,河漲洲里,王陽明與諸生一道,講授心即理,培根體認,砥礪操行,閑觀物態皆生意,一曲滄浪擊壤聽。諸生數十人,甚至上千人,環而擁之,隨地請正,山歌號子,儺舞高腔,聲振山谷。師生幕天席地,有的弄琴理絲,有的吹簫擊鼓,有的投壺聚算,有的移樂泛船,求證論道,樂此不疲。
王陽明杖藜虎溪的講學傳教,于他本身而言,極為驕傲。可以說,困于龍場的近三年時間,即使“龍崗山上一輪月,仰見知己千古光”,可他并沒有找到過真正的良知,沒有找到能懂得、貫通其學說的學子。他的“致知己”“知行合一”學問,在貴陽只能是“罔知所進”,很難獲得更多人的領悟。而在沅陵的情況則年夜不雷同,與諸生講學,均可自悟性體。貴陽是王陽明動心忍性、砥礪商討之地,終有龍場悟道舞蹈場地,而能在沅陵傳講弘道,是王陽明出山后充滿愉悅嚮往的頭一回講學盛典,怎能不讓他感歎萬千流連忘返呢?又怎能不令他“他年還向辰陽看”呢?
當他離開沅陵時,依依不舍、寄語殷殷地題寫《與辰中諸生論收安心書》,鼓勵辰中虎溪門生省檢低廉甜頭,事上磨煉,光年夜“心學”。后來,又在《題王實夫畫》中回味虎溪講學的佳處,逸興綿綿:“隨處山泉著草廬,只須松竹掩柴扉;海角游子何曾出,畫里孤帆未是歸。小酉諸峰開夕照,虎溪春寺人煙霏;他年還向辰陽看,卻憶題詩在翠微。”在龍興講寺,王陽明留下有名的題壁詩:“杖藜一過虎溪頭,何處僧房問惠休?云起峰間沉閣影,林疏地底見江流。煙花日熱猶含教學雨,鷗鷺春閑自滿州。好景同游分歧賞,篇詩還為故人留。”江流濤濤,閣影重重,情形融合間,仍可看到塵世的清亮,性命的自得,滿蘊著“致知己”的心學哲思。
虎溪山,是以成為王陽明傳授“心學”的“處女地”和第一站。沅陵有幸,迎來了王陽明的首倡心學之說。虎溪山,由此高峻峻茂起來,成為一座知己之山,天性之山,光亮之山。
四
王陽明離開沅陵三十余年后,明嘉靖二十三年(1544年),他的門人又是同鄉徐珊出任辰州同知,筑虎溪精舍于龍興講寺之北,并在精舍里建“修道堂”,內供王陽明像以示紀念,由門人楊珂在精舍院內題書“杖藜塢”石碑,從此,精舍辟為講堂及學舍,延名師以教,人文炳蔚,四方志學之士日彬彬焉,逐日誦讀之聲不絕于耳,一時稱楚南盛事,虎溪精舍也理所當然被稱為楚南第一學府。明崇禎初,守道樊良樞改名為“陽明書院”,后在清雍正十一年,更名為“虎溪書院”。
清光緒二十九年(1903年),清廷詔令“廢科舉,興新學”,知府連培基奉文創辦辰州府中學堂,即以虎溪書院住院生童為學生,山長為教習。平易近國初年,曾為師范講習所、簡易鄉村師范學校校址。此后,院空駐兵,逐年殘破,遺址猶存。后屢經修葺拓新為教學之所,1949年后并進沅陵一中家教,知行合一,發揚光年夜,生生不息,1對1教學成為活態書院的另一種可圈可點的范例。
自創辦以來,虎溪書院即依照王陽明所倡導的“立志、勤學、改過、責善”的教導理念,每以知己為訓,主張順應學生天性,學貴自得,循序漸進,寓學于樂,知行合一,培養學生獨立與自立的治學精力,崇正學,致知己。先后涌現個人空間出唐愈賢、王嘉秀、劉觀時、王世隆、董道夫、吳伯詩、向淇、蔣信、冀元亨等眾多辰州與楚中王門門生,戒懼勿聚會場地離,以自成其身。
晚世更年夜興文教,多有以振起文雅為己任者,匯六校之流,知行合一,蔚為壯觀,為國家、社會培養了大量人才,如辰州府中學堂第一屆畢業生、后任湖南省立第一師范學校校長并擔任過毛澤東哲學教師的武紹程;與李年夜釗一路從事反動運動的鄧文輝義士等,沅陵一中先后涌現出新中國第一任駐蘇年夜使劉曉、有名經濟學家厲以寧等一大量杰出校友。宏圖庠序,弦歌不輟,砥礪深耕,文小樹屋雅不已。
五
在陽明祠前,一幅幅剪影如風如云撞進我的眼簾心頭:一個搖頭晃腦的童蒙小稚,十二歲剛進私塾,便認定讀書須學做圣賢;一個超俠不羈的背叛少年,十五歲獨出居庸關,逐胡騎射,慨然有經略四方之志;一個循事究理的學子,十九歲格竹七日掉敗,險些送死;一講座場地個灑脫英縱的落榜書生,二十五歲兩度會試不第,別人以不得第為恥,他卻以不得第動心為恥。
王陽明早年溺于任俠、騎射、兵書、辭章、仙人、佛氏,后來知舊日放逸,開始危坐省言,掘天覓地,觸因于心。但一切的經歷,沒有一次會白費。后來,眾所周知的事實是:學術上,師長教師買通了儒釋道的“任督二脈”,從“六合萬物本吾一體”出發,經過交流龍場悟道與天泉證道,創立“致知己”“知行合一”學說,構成與當時風行的“程朱理學”相對抗的龐年夜心學體系,并聲播海內;事功上,師長教師巡撫南贛汀漳,僅年余,剿滅四省邊境多年匪患;江西寧王朱宸濠攜十萬之眾叛亂,師長教師憑一己之力,執政廷未發一兵一卒的情況下,僅月余,活捉寧王于鄱陽湖;后又巡撫兩廣,平定思田之亂,開拓南疆,綏靖邊共享空間陲。“終明之世,文臣用兵制勝,未有如守仁者也”,王陽明也因軍功被賜封為新建伯。王陽明就此成為中國歷史上少有的“建功、立言、樹德”三不朽人物,成為中國古典哲學發展史上的又一座巔峰。
但是,他又無時無刻不在遭遇著被誤解、被誣陷、被排擠、被打擊,他一切的存在,一切的際遇,不是已經被顛覆,就是正在被顛覆的路上。雖然懷揣煌煌如日的光亮,矗立在海雨天風的絕巔之上,他終究是孤獨的。
一縷西沉的霞光,覆蔽在虎溪山麓。遠遠地,似有行者在歌吟。我回轉身,江岸漠漠,蹉跎嗟嘆,一時忘了久違的塵寰……
責任編輯:近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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